袁宏道文学主张的思想渊源

时间: 2006-03-05 / 分类: 评论 / 浏览次数: 1,951 views / 0个评论 发表评论

袁宏道文学主张的思想渊源
在晚明文坛上以袁宏道为代表的公安派提出了以“性灵说”为核心的文学主张,要求文学创作要反映人的内心感受,反映人的内心的真实情感,并反对以七子为代表的复古潮流的蹈袭模拟前人代古圣贤人立言而忽视个人情感的抒发流露的做法。在袁宏道的文学主张中既反映了他对晚明文坛复古阴影下不景气的现象的反思并力图在反复古的旗帜下力求创新,也反映了当时士人个性意识的增强与觉醒。这一学说在其发展过程中被历代作家赋予了极其重要的内容,在公安派手中得以成熟,而在竟陵派时得到进一步发展在清朝中叶以袁枚为代表的性灵派时进一步完善。而究其思想渊源,禅宗、道家、王阳明的心学都对其文学主张的形成起到了很大作用。

袁宏道在思想上影响最大的是佛教的思想。晚明时期,尤其是万历年间 ,阉党专政政局黑暗,士人修身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受挫,禅宗就提供了一条通往彼岸世界的道路,为回避现实生活的失意提供了理论依据和精神寄托。其本质是在治国理想落空之后借对现实生活物欲的追求来弥补内心的痛苦。于是文人士大夫们便由入世而出世,转向纵情适意的个精神世界和物欲的享受当中,转向纵情山水,耽情声色的适意与避世的生活。袁宏道曾经做过县令,但不屑于过那种官宦生活,十几年中,三次为官又三次弃官。袁宏道初学禅于李贽,信解能通,高才好辩。后自省思,以为乃不切实际之空谈,遂皈心净土。朝暮礼拜课诵之余,兼及禁戒,励行不辍。博辑经教,著作除《西方合论》外,另有《珊瑚林》一卷、《金屑编》一卷(《坛经》节录)、《解脱集》五卷等。其思想也经历了由鼓吹狂禅到归心净土,再到安心任运的随缘禅。用净土压制狂禅,又以随缘禅的超逸洒脱对净土的著相作了反拨达到了恬淡闲逸的境界。“性灵说”就是这种哲学思想的结果,其哲学思想和文学观念是一致的,并紧密相连。在这一点上佛教的“心性说”对“性灵说”的形成有很大的影响。禅宗的心性论强调本心就是众生“自家的心.”主张“自见本心,自见本性”,认为“自性悟众生即是佛”。在此影响之下,袁宏道认为古诗文要流传后世就要“各出己见,决不从人脚跟转” 另外袁宏道以性灵作为创作的核心原则,又说“性灵窍于心”。《 宗镜录》将心分为纥哩陀耶心、缘虑心、质多心、坚实心四种,即意识触对外境时,顺次而起之心。袁宏道所谓“师心”则就是师法坚实心,就此可见佛禅对袁宏道文学理论的影响之大。
“性灵说”另一重要方面在于“性”,袁宏道《叙小修诗》:“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中流出,不肯下笔。有诗情与境会,顷刻千言,如水东注,令人夺魂。其间有佳处亦有疵出,即疵处亦多本色独造语。然予以喜其疵处,而所谓佳者。尚不能以粉饰蹈袭为恨,以为未能脱尽近代文人习气故也。”性灵说并非是袁宏道一人所独创,至于“性灵”之意一直有很大的分歧。刘大杰为代表的一派认为“性灵,就是今人所说的情感与情趣”。林语堂则认为:“性,指一个人之个性,灵指一个人之灵魂或精神。”第三派则将灵感纳入性灵说的范畴“性灵”一方面指“个性”即主体的心灵、情感、意趣,一方面指“自发性”即不可抑制、蓬勃而出的创作冲动,也就是常言的灵感。《佛教大辞典》中这样解释“性”:“‘相’、‘修’相对。有不变之义。指本来具足之性质、事物之实体(即自性)、对相状而言之自体、众生之素质(种性)等。即受外界影响亦不改变之本质。”《传心法要》上曰:“凡夫取境,道人取心。心境双忘,乃是真法。忘境犹易,忘心至难。人不敢忘心,恐落空无捞摸处。不知空本无空,唯一真法界耳。此灵觉性,无始已来与虚空同寿。未曾生,未曾灭。未曾有,未曾无。未曾秽,未曾净。未曾喧,未曾寂。未曾少,未曾老。无方所,无内外。无数量,无形相,无色相,无音声。不可觅,不可求,不可以智慧识,不可以言语取,不可以境物会,不可以功用到。诸佛菩萨与一切蠢动含灵同此大涅槃性,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法。一念离真,皆为妄想。”同下曰:“天真自性,本无迷悟。尽十方虚空界,元来是我一心体。”《禅源诸诠》三曰:《良由此宗(禅宗)所说本性,不但空寂,而自然常知,故应目为心也。》也就是说“性”就是自然本真未曾受外物所沾染的原生状态,袁宏道“从胸臆中流出”“本色独到语”“以粉饰蹈袭为恨”的主张,也就是要求文学创作就要抒发自己的内心的真实情感,将未经外界环境所影响的自然心态一览无余的表露出来,而且在表达方式上也要用自己本真的而非蹈袭他人的。另外袁宏道曾说:“一灵真性,亘古恒今,所不足者,非长生也”(《袁宏道集笺校》卷十一《传心篇序》)在这里实际上就是佛教真常性体的体现。诗歌的创作过程和参禅一样都是直指人的心灵的,将内心深处的触动用含蓄象征性的语言表达出来。从这一点上两者更接近,且袁宏道谙熟禅宗净土更容易从佛教中得到感发而将之运用到文学创作之中。这样在佛教“心性说”的影响下袁宏道的“性灵说”凸现出了人作为主体在文学创作中的作用,随心而欲任意抒发人的情感与心性,将文学从晚明复古的风气中解放出来,也强化了文学的抒情功能,使文学更具文学性。
其次,禅宗的“禅无定法”思想对与袁宏道反对师古有很大关系。《金刚经》第七品说:“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第十七品说:“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也就是说“我用我法”和“不立一法”,袁宏道则这样说:“既谓之禅,则迁流无已,变动无常,安有定辙,而学禅者又安有定法可守哉?”(《袁宏道集笺校•曹鲁川》既然法无定法学法也就无定法可守,这就是提出要变通,不能以再守成不变的方法学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法,每个人都可以由其自身学法之道成佛。由此进而推及文学的创作也应该是无定法,这实际上就是为这一理论的提出寻找到了一个依据。认为“代有升降,而法不相沿”因此诗文创作也不应该有不应该有一成不变的“发”因为古今的不同。故而发出“诗人喜唐,而仆则曰唐无诗;诗人喜秦汉,仆则曰秦汉无文;世人卑宋黜元,仆则曰诗文在宋元诸大家。”(《袁宏道集笺校•张幼于》)之惊世之论。这样的偏激言论对扭转当时愈演愈烈的复古风气起到了很大作用,给明代的文坛吹进了一股新鲜空气。
此外,禅宗与士大夫的结合使得禅宗更加中国化。禅宗也给士大夫们带来了随遇而安、顺应自然、恬淡安逸的更加艺术化的生活情趣和生活方式。这就是所谓的“趣” 。这种艺术化的生活方式必然在文人们的文化生活中得以体现,在文学创作中融入这种“趣”意蕴。在精通禅宗的袁宏道身上也不例外,如:
山色重重冶,云容片片鲜。花风香水气,梅雨润苔钱。茶别松萝味,兰销鹤尾烟。每于诗外旨,悟得句中禅。(《袁宏道集笺校•潘庚生馆同诸公得钱字》)这首诗以感性的景象向人展示出耐人寻味的哲理。带有浓厚的禅趣和独特的美学风韵。这是实际上就是将禅宗独特的艺术化的生活情趣与诗文创作相结合的产物,带有禅宗的纯朴与理性特征。

明中期性灵思想的活跃有资本主义萌芽的出现与复苏的背景,还有反对程朱理学追求个性解放的启蒙思想的形成与发展等因素。性灵说的兴起深受王学心学的影响就其实质而言是一种内在的超越之学。袁宏道主张的核心“性灵说”是由李贽的童心说发展而来。而李贽的童心说则由罗汝芳的“赤子之心说”发展而来,他认为“天初生我,只是一个赤子。赤子之心浑然天理,细看其知不必虑,能不比学。果然与莫之为而为,莫知之而致的。体段浑然,打得对同过”。李贽将其发展为“童心说”:“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而“天下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者焉者”也就是说在文学创作中要反映人的最本质的一面,肯定人的欲望,真实的表露作者内心的情感与欲求。这实际上是对儒家传统思想的叛逆,儒家要求人的是对社会伦理道德的服从,压抑人的欲望,反对私欲。在文学作品中则要求作者为圣人立言,要求文学作品为政治服务使人们服从于封建的伦理道德,也就是要求文学发挥其社会教育作用。袁宏道的性灵说就是对这童心说的继承与发展。袁宏道认为“当其为童子也,不知有趣,然无往而非趣也。”《袁宏道集笺校•叙陈正甫会心集》)“诗以趣为主” 《袁宏道集笺校•西京稿叙》)袁宏道认为,“性灵”的主要表现就是“韵”与“趣”, “趣得之自然者深,得之学问者浅”总之要保持人性中的那种纯真与质朴而反对在封建的教条下形成的虚伪。因此袁宏道在论述其关于“性灵”的文学主张是肯定了人的欲望的自然的流露他在在《叙小修诗》中认为与文人诗歌相比“闾阎妇人孺子所唱”的歌谣更有流传的价值,因这些歌谣“任性而发,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表现出一种对礼教对文学所加的种种束缚的突破,在文学中表现真实的情感与欲望更强调诗人的创新与个性的抒发。
明中叶以来,王学左派思想盛行,非名教,反传统,弘扬主体,表现自我,肯定个人价值,追求平等自山这种“异端”,思想成为晚明文学创作的精神武器这种武器使文学的精神、形式都获得了解放,不仅冲击了理学正统思想,也让明长期以来的文学复古,走向了死胡同。对袁宏道创作发展的第一个影响,就是“独抒性灵,不拘格套”文学主张的提出,扛起公安派反复古倡性灵的理论大旗“性灵说”是袁宏道明确而系统的诗义理论,主张为诗文要“独抒灵,不拘格套”,就是说文学创作一定要是真情的自然流露,言必真情,言必己出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有一派学问,则酿出一种意见,有一种意见,则创出一般言语”(袁宏道《论文•下》),换句话说,我们可以认为袁宏道所提倡的“性灵”,其最基木和最主要的涵义,就是创作主体的个性就是要把真实感情与客观结合,不加修的表达出来”。
王学左派对袁宏道创作发展的最重要的影响,就是激发了其独立人格精神,从而导致其文学的创新精神的激扬表现为独往独来、敢为“异端”的行为,在创作上对复古派一而再、再而三的否定。王阳明的心学使得袁宏道感觉到了精神枷锁的存在,“弥人都是网,何处有闲身”,激发了袁宏道对传统的反叛精神,导致了他自我意识的觉醒,并形成其“狂狷”的个性。这种个性表现在文学创作上就是主张真情、真趣,强烈反对那种“死前人语”的盲目模拟因袭之文,认为“夫古有古之时,今有今之时,袭古人语言之迹而倡以为古,是处严冬而袭夏之葛也。”(《雪涛阁集序》)也就是在文学创作上求变,求新。
明代后期,以王艮为代表,倡导“百姓日用之道”和“安身立本”的“人心本是乐’,的泰州王学,从阳明心学体系中旁逸斜出,并在当时思想学术领域和社会上产生很大的影响。该学派发展至何心隐为代表的“泰州学派”,以及反传统思想家李贽出现,营造出了一股“掀翻人地”的反传统思潮。该思潮的精神实质是反传统、重人欲、尚个性。“泰州学派”和李贽等在叛逆理学、反对传统的过程中,主要是改变了“天理’,的内涵,鼓吹“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打破了传统儒家一统天下的局而,主张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张扬自我,注重内心,鼓吹好色、好货。在此一思潮之下,理学威风扫地,名教被批判得体无完肤,人欲得到肯定和高扬。随着此一社会思潮的进展,社会出现了重商好货、大胆谈情说性的风气。继李贽提出和鼓吹“童心说”后,有公安二袁为代表的“公安派”和以钟惺、谭元春为代表的“竟陵派”相继倡导文学的“独抒性灵”,并因此掀起反传统、尚人欲、重个性的文学思潮。

袁宏道的诗文创作表现出一种自然、朴素、纯真、活泼之美,追求一种“本色平淡”的艺术风格。这是其主张“性灵说”的必然结果。在袁宏道对文学的“真”与“变”、“朴”与“淡”的追求上是与老庄的“自然无为”的思想是一致的。老庄哲学所谓的“自然无为”是指对自然界、人世的万事万物的不加外力干涉而完全顺应自然的本原状态。也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老子•十九》),“即雕即琢,复归于朴”(《庄子•山木》)将万物的本性恢复到“朴”的状态。老庄的以本色平淡为美,以“朴”为美,实际上是对天然的之美的追求,追求自然的本性,也即“真”。“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庄子•渔夫》)也就是说只有发自本心的真实的喜怒哀乐,才能打动人,引起人们情感上的共鸣,给人以内心的触动。
老庄哲学的这种以“真”为美、以“纯”为美,以“淡”为美,以“自然本色”为美,以“朴”为美的审美倾向对袁宏道的文学思想、审美取向有着深刻的影响。袁宏道的文学作品很显然也有这种求真为美的倾向,并且与老庄的这种审美倾向一样带有明显的主观色彩。要求充分发挥审美主体的主观能动性,在独抒性灵的旗帜下,抒发真情,突破封建伦理道德对个人情感抒发的限制,也就不拘客套,率性而为,而不必遵守什么规律、准则。“人生不得行胸臆,纵年百岁亦为夭”(《朱虞思理》)。在《陶孝若枕中呓引》中这样说:“余同门友陶孝若,工为诗,病中信口腕,率成律度。夫郁莫甚于病者,其忽然而鸣,如瓶中之焦声,水与火暴相激也;忽而展转锗曲,如灌木之萦风,悲来吟往,不知其所受也。要以情真而语直。故劳人思妇,有时愈于学士大夫,而呻吟之所得,往往快于平时。夫非病之能为文,而病之情足以文;亦非病之情皆文,而病之文不假饰也,是故通人贵之。”袁宏道所贵的就是陶孝若诗歌中的“情真”“语直”的特点,也即真“性灵”的抒发。这一点也构成了袁宏道“性灵”说的重要内容。《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这样评价其文学成就:“其诗文变板重为轻巧,变粉饰为本色”,也就说袁宏道的文学作品平淡朴实本色的特点。

上文分别论述了儒释道对袁宏道文学主张的影响,但是这三方面对袁宏道的文艺思想的影响决不是单独的起作用的,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渗透,共同作用。首先,禅宗本来就是老庄玄学与印度佛教相互融合的产物“印度禅学给了它肉身与外形中,国玄学给了它骨架与血液”其次,老庄玄学与禅宗也有很多契合之处。主要是在表达方式上的曲折隐讳和对神秘主义的直觉体验式的认识。这一点对文学发展的影响更为深刻。第三,宋明理学的援佛道如儒使得三教进一步融合,也促进了儒学的哲理化。第四,晚明时期王阳明的心学更是采用了禅宗的思考方法并在发展过程中逐渐变异更加禅宗化。第五,明代“三教合一”成为一种社会风尚,士人纷纷将各家思想纳入自己的哲学领域寻找自我的解脱之道。在袁宏道的哲学体系中三教和谐的融为一体,并形成了他独特的自由超脱适意的人生哲学。在这种哲学思想的指导之下,就形成了对后世影响深远的“性灵说”。给晚明日趋沉闷的文坛吹进了一股新鲜的空气,也形成了一有创新精神的文学流派。

参考书目:
[1]钱伯城 《袁宏道集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
[2]王守仁. 《王阳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3]李贽. 《李贽文集》.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4]葛兆光 《禅宗与中国文化》 上海人民出版社
[5]周明初 《晚明士人心态及个案研究》 东方出版社
[6]见军 《原本的真实》 中国社会出版社
[7]袁行霈《中国文学史》 高等教育出版社
[8]葛兆光 《中国思想史》 复旦大学出版社
[9]王守仁 《王阳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上一篇:
下一篇:

发表评论

您的昵称 *

您的邮箱 * (绝对保密)

您的网站

icon_wink.gif icon_neutral.gif icon_mad.gif icon_twisted.gif icon_smile.gif icon_eek.gif icon_sad.gif icon_rolleyes.gif icon_razz.gif icon_redface.gif icon_surprised.gif icon_mrgreen.gif icon_lol.gif icon_idea.gif icon_biggrin.gif icon_evil.gif icon_cry.gif icon_cool.gif icon_arrow.gif icon_confused.gif icon_question.gif icon_exclaim.gif 

*